漫画家朱德庸接受本报专访:现代人的爱情正在贬值吗

【环球时报记者 张妮】61岁的朱德庸最近在抖音上开了账号,用“60秒画桌”呈现漫画的手绘过程,几天时间吸粉60多万。“我是抱着一个好玩的心态来做这件事,之后我会评估要不要持续,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很有限。大家都觉得只要把速度提快,所有的事都可以做,但我做任何事都希望用自己的速度慢慢地走。”朱德庸用缓慢的语速对《环球时报》记者说,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散步,因为双腿走路的速度是最符合人性的速度。“现代人跟效率画等号,但也迷失在速度与效率上,丧失了精神生活,这是很荒谬的。其实,我所有的创作,不管是谈爱情,谈上班族,谈人生,都是让大家知道原来你所接触到的外界是如此荒谬,但我们却习以为常,还觉得应该追求。”

涩女郎的“涩”,变了吗?

环球时报:继多年前的《粉红女郎》之后,漫画《涩女郎》近期再次被改编成《爱的理想生活》。作为原著作者,你对这两部剧如何评价?

朱德庸:《粉红女郎》比较成功的是它保有漫画感,并让这四个涩女郎说出很多我漫画里原有的金句,这些金句体现了涩女郎的特质和原著精神。但我觉得它的剧情还不够丰富,逃脱不了一般连续剧的固有模式。而《爱的理想生活》对一个原著作者来说是彻头彻尾失败的作品。我看了十几集后,没有办法看下去了。我没有看到涩女郎该有的漫画手法,也没有看到原著精神。一部剧是应该创新,但我觉得创新并不是毫无节制、毫无理性的破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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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很多作品都被改编成影视剧,我以前的原则是从不干预制作方,但有一个要求——要尊重原著精神。《爱的理想生活》翻拍后,我决定以后任何作品的授权都会亲自参与编剧,不会再让别人曲解我的原著精神。因为我所有作品都至少酝酿10年以上才会开始画,我没办法看别人把我辛辛苦苦酝酿出来的作品做另一个方向的解释。

环球时报:《涩女郎》的原著精神是什么?四个涩女郎的特质又是什么?从你2003年封笔到现在已过去近20年,她们发生变化了吗?

朱德庸:当初我画《涩女郎》,就是希望透过这四个人让大家知道,女人的自我是多么重要。漫画里的万人迷要求自己完美,也要求别人完美,却能在保有自我完美的缝隙之间活出不受众生干扰的风格;结婚狂是最具有众生相的涩女郎,现实中其实很多人在某一段都会是结婚狂,不少人想结婚只是为了不被别人笑,但漫画中的结婚狂忠于自己,她就是想追寻到真爱;男人婆是现代女性应该拥有的个性——有能力在事业上呼风唤雨,在没有找到真爱之前,可以用工作的执着替代爱情;天真妹的特质就是天真,每个女人如果一生中都拥有天真,才是真正的幸福。天真需要勇气,需要保有自我。

《涩女郎》的“涩”是青涩、不成熟,只有找到自我,才不再是青涩的人。但自我是什么,要自己去摸索——你追求的是属于自己的自我?还是别人心目中的自我?或是符合社会价值观的自我?画《涩女郎》的那个年代凡事都不确定,20年后的今天更不确定。这个时代更复杂,更不单纯,更让人迷失。但现在也是一个更适合追求自我的时代。疫情改变了很多工作和生活方式,以前既有价值观也在崩解中,如今正是一个重新建立价值观,去追寻思考自我的时代。

观察行人的衣着、表情、气味

环球时报:《涩女郎》今年再版之际,你在社交媒体上抛出一个问题:“现代人的婚姻和爱情贬值了吗?”你的答案是什么?

朱德庸:我觉得在物欲观念下,现在很多东西都在贬值,现代人在选择爱情或婚姻时更物质化,如果不是用一颗纯粹的心去谈恋爱,很难找到真爱。即使真爱都可能会变质,何况是虚假的爱情。人跟人之间的诚信、善良也在贬值,美丽更是早就贬值了。现代人就像一双双漂亮的鞋子,只能看到漂亮的鞋型,至于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。现代人太没安全感,为了平复不安的心,物质、财富变成很重要的考量,但这些东西其实比爱情更容易消失。所以,人们还是要回到一种纯粹的心态,才能找到内心的快乐和安宁。

环球时报:你的《关于上班这件事》《大家都有病》等作品总能敏锐地捕捉到社会心理的震荡。你平时是如何观察人性和社会的?

朱德庸:通过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人性,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。我从小患有一种被列为自闭症的“亚斯伯格症”,被人家排挤。为了生存,我必须要在很短时间内辨识出这个人对我有恶意还是善意。我对外界也充满好奇心,小时候甚至会偷按人家门铃然后跑得远远的,去观察开门人的表情变化。我现在也会经常观察路上的行人,从他们的衣着、表情甚至气味去想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。

对我来讲,通过观察去探索世界是件非常有趣的事。很多人觉得自闭症或者其他心理疾病是一件不好的事。但也许如果不是自闭症,就不会有我的创作,不会有我的漫画世界,更不会有我的人生态度。

名人不如一碗牛肉面

环球时报:有人认为,你的漫画中有令人不愉快的负面元素,很丧很悲观,这是你的本意吗?

朱德庸:我观察到的世界有时让我快乐,有时让我愤怒。我的创作大部分源自我的愤怒。通常令人愤怒的事,已经形成一种现象,是众人意识造成的,我只是希望画出大家所面临的一些困境。在物欲高涨的时代,人性中恶的一面容易被激发出来,而善的那一面,要靠每个人去挣扎、反省,把它挖掘出来。我一点都不认为这是一种悲观的心态,只有消极的心态才会粉饰太平,把真实激发出来才是积极的态度。现代人拥有的(东西)比以前多很多,为什么快乐却一直在贬值?那就代表拥有的可能根本不是你要的。当你有感恩的心,就能找到纯粹和快乐,就会停止贪婪。

环球时报:幽默感是你漫画的符号,这是天生的还是职业训练的结果?你理解的幽默是什么?

朱德庸:很多人都会问我幽默从哪来。老实说,这对我来讲一直是个谜。以前我觉得是天生的,但慢慢发觉可能天生只是一部分,跟我成长过程也有很大关系。我的童年非常不快乐,因为我有学习障碍,也不善于跟人交往,小时候就被列入不受欢迎名单。照理说老师应该充满爱心,但很遗憾,我遇到的大部分老师都非常势利。当我成绩不好时,他们对我的那种厌恶是毫不掩饰的,让我看到很多事都不是表面看到的样子。这反而让我发现其中的荒谬,这些荒谬就带来幽默。

我也常常很讽刺地看自己成名这件事。我以前在家族中最没有地位,但当我有点名气后,他们对我全部改观了,以前的同学、老师再见面时我也能感受到这种态度的转变,这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荒谬和讽刺。事实上,名气对我来说没什么用,我还是一样很少应酬,我在家中相处的只有太太、小孩和我的猫,他们从来不把我当名人看。我曾经发明了一个“牛肉面理论”。就是当你走在街上,因为你享有的名气有人认出你来。但可能3秒钟之后,他就开始在想晚餐要去吃碗牛肉面,就把你忘了。一个名人停留在一般人心中的时间,可能还没有一碗牛肉面来得持久。